笑而不语 ·

有一天,一条龙飞到了金融街上空,勇士和恶龙

有一天,一条龙飞到了金融街上空,勇士和恶龙

1

什么?你说勇者大战恶龙的故事都是假的?朋友,那你可真是大错特错了!你这么说,勇者会很难过,虽然看他现在这幅样子——发福、谢顶,嘴角上还挂着油花呢!你也应该看看那条龙(虽然现在已经没机会了),它的翅膀跟破布一样,身上的鳞片都掉得差不多啦!它吐出来的火,怕是还不如你家灶台旺呢!

勇者和恶龙之间的故事本应该结束的,再次开始是在几年前吧?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唯一的缺憾就是空中飘着恼人的柳絮。勇者拎着新买的整条羊腿和一桶散装白酒,倒了3趟公交车,才到了通州九棵树家园附近,下了车已经是下午6点,这一路晃得勇者头有些晕,脏兮兮的条纹Polo衫都被汗浸透了。

拿着熟人给他的地址,他在一大片平房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,直到红红的太阳把自己的一半儿都藏起来,他才找到最里面胡同里的那间屋子,红砖墙边儿堆着破自行车,房顶盖着黑色的防雨布,门上贴着掉了差不多的门神。勇者擦擦脑门儿上的汗,看看门牌号,没错,就是这儿!

勇者“敦敦敦”敲了敲门,问道:“有人吗?”

里面没动静儿。

勇者又敲了敲门,问道:“有人吗?”

里面回话了,一个沙哑厚重的嗓音,“没人!”

勇者想了想,喊道:“没人,有龙吗?”

“杠啷啷”,门锁开了,狭长的脸,发黄的獠牙,胡萝卜样的犄角,琥珀色的眼珠,灰色的锉刀似的皮肤,喷着热气儿的鼻孔。嘿!真是龙。

龙说:“哎呦!你来啦!你咋找到这儿来的?快进来坐!”

勇者说:“甭管我怎么找到的,怎么?搬家也不知会我一声啊?”

龙有点儿不好意思,说:“手头紧,这旮沓房租便宜,就搬家了呗!”

勇者说:“你这小子,一直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!缺钱跟我说啊!”

龙笑了:“可拉倒吧!你在学校看宿舍也挣不了多少钱,兄弟我也不能给你添麻烦啊!”

勇者捋了一下自己油腻稀疏的头发:“行啦行啦,咱哥俩今晚上好好吃一顿吧,我买了条羊腿,一会儿你喷火烤!”

天黑了,月光如水,倾泻在不大的小院儿里,龙卧在墙边,断断续续吐着火,总算把羊腿烤熟了,勇者把熟羊肉片好,用咸盐胡椒面儿拌了一盆,两位吃着羊肉,就着白酒,聊起来过去的快乐时光。

2

那是剑与魔法的黄金时代,龙吐出的火焰足以遮天蔽日,双翅一振便可掀起万丈狂风,勇士的身材也没有走形,长剑闪着寒光。每当龙飞到城池堡垒开始肆虐时,勇者总会身披锁子甲,手持长剑与盾牌恰到好处的出现。亦或是龙掠走人们的财物,吃掉人们的牲畜,藏身于深山中,勇者也会来到绝望的父老乡亲面前,带着他们的期盼打败恶龙,领回丰厚的赏钱离去。

每当提起那段日子,勇者和龙都会哈哈大笑。如此漫长的岁月里,竟然没有人发现,勇士和龙是一伙儿的。

不信你看,他们总是成双成对儿出现,你听说过任何一个故事里只有勇者没有龙、或者只有恶龙没有勇者吗?一如爱情喜剧里常用的把戏:男孩找来自己的熟人装作色狼袭击女孩,自己则在恰当的时候跳出来,大显神威,赶走流氓,抱得美人归。

自勇者和龙相遇以来,就产生了相当的默契,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但是我知道,他们一直干这样的买卖。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到尼罗河畔,从爱琴海沿岸到阿尔卑斯山巅,他们听过罗马斗兽场震天的呐喊,看过君士坦丁堡绝美的落日,在西伯利亚雪原痛饮烈酒,在富士山下相伴凋落的樱花落泪。一路坑,一路骗,赚得盆满钵满。

直到有一天,就是你最熟悉的那次?对,救公主那一次,无非也是勇者泡妹的一贯伎俩。只是,勇者冲向塔楼,象征性砍翻老朋友之后,他与公主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儿相遇了,公主扑到他的怀里大哭,勇者心碎了。将公主送回城堡后,国王决定将公主嫁给勇者,公主没有拒绝,勇者思前想后,决定好好和公主过日子。

经过一夜的思考,勇者找到龙,说自己钱差不多挣够了,想要过安定的生活,不再搞骗人的行当。龙当时可能和他大吵了一架吧?谁知道呢?反正现在两位还是朋友,只是过得都不如意。

勇者撩来衣服,露出白白鼓鼓的肚皮,说到:“那时候的日子,真好啊。”

龙打了个隔:“隔....是啊!所有人都怕我,敬畏你,那么漂亮的公主都让你给整到手,你.......”龙不说了,它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
勇者猛灌了口白酒,砸砸嘴,叹了口气:

“我早就想开了,她走就让她走吧!怪我自己没本事,上战场也打不过人家,最多用屠龙勇者称号唬唬人,没文化,做生意把攒那点儿金银财宝都赔光了,人家可是公主啊!哪能一直和我过苦日子,是吧?退一万步说,那时候咱也是个浑身肌肉块儿的帅小伙,现在,腹肌都融合了!这不争气的头发也往下掉。形象也白扯了!当年大战恶龙的勇者,现在给高中生看宿舍,你说有没有意思?”

龙说:“你想开点儿吧!没有过不去的坎儿,阳光总在风雨后,来来来,吃肉!”

“哈哈哈哈你可真能拽词儿!这风雨刮了得有多长时间了?天晴是什么样?我早就不记得了!”勇者笑道。

龙沉默了,半晌才缓缓说道:“起码你还能找一份儿像样的工作,你看我呢?我能怎么办?不就是体格大了点儿,模样怪了点儿?干什么活人家都说不行,搬家前两天,我联系动物园,我说‘园长,能不能收了我?现在龙也挺稀有的是不是?我要的工资不高,要是能包吃住,不要钱我都干!’你猜院长怎么说的?他说:‘不行啊,园里其他动物不同意,怕你伤了它们。’”

龙展开翅膀抖了抖,灰红色的翼膜上全是窟隆,它又张了张嘴,只有两颗最长的獠牙完整无缺,长长的脖子收紧一下,咳出一小团火球。

“你看,就我现在这老不死的样子,飞都飞不起来,能伤着谁?”龙说。

勇者苦笑,夹了一块儿羊肉放在嘴里,凉了,有些腻,他也不好意思让龙帮忙热热了。

龙说:“我也搞不明白,为什么其他比我更怪模怪样的家伙能挣大钱?你看,好多小姑娘找人用电锯磨自己脸上的骨头,还有人隔空表演吃虫子玩鳝鱼,就连大家吃的鸡都长了六个翅膀六条腿,哪个不比我可怕?”

勇者说:“这些你不懂,你别瞎琢磨了!别说你了,我也不懂,别看我整天和年轻人混在一块儿。”

“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吧?”

“嗯。”

场面陷入沉默,他们一杯杯的喝着酒,一块块吃着肉,龙喝得有点上头,脸颊微红,对面坐在小马扎上的勇者脸色很差,落寞写在他稀疏的头发与下垂的眼角里。

龙犹豫了一下,终于下定决心,开口说道:“和你说点儿高兴的事儿吧?我怀孕了。”

“啊?我操?啥时候的事儿?谁的?”

“我的,你忘了吗?龙不分男女,慢慢的,自己就有了,我也是搬到这儿来才发现的,肚子有颗蛋,等它出来,我让你当它干爹!”

“行行行!这事儿得好好庆祝一下!来,干一杯吧!我自己就行,你别喝了,对孩子不好!”

勇者倒满整杯白酒,一饮而尽。晃晃悠悠走到身旁,靠着龙温热的身体坐下了,一如过往他们旅途夜晚。

龙说:“等小龙长大了,就让她带着你到处飞,飞到咱哥俩当年去过的地方。我就不去了,飞不动,它也拖不动我吧!”

勇者说:“去不了啊,我没有护照,出国还要走正规流程签证,不然即使飞到了,当地人也会把你赶回来。”

龙说:“真麻烦。”

勇者说:‘不麻烦,买飞机票,办正规签证,办护照都不麻烦,但是我们都没钱,所以算了。”

烤羊肉已经冷透了,胡同口的大排档依然热热闹闹,晚风吹过他们的面庞,温柔的驱散他们的醉意。

龙说:“兄弟,我们再干一票吧?我飞起来喷火,你拿剑砍我,然后我就飞走,你当你的英雄,咱们赚钱!让你和你大侄儿将来都能做飞机、办签证。”

勇者闭上了眼睛,然而声音却很坚定:“行。”

3

后来的事情你没看见真的太可惜了!可悲又可笑,还有点儿可怜。

他们选择了下午在金融街附近行动,全是高楼大厦,人口密度大,但是室外活动的人少,不容易误伤无辜群众。但是在动手之前,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。

就说勇者吧,他回到家从床底下翻出来那柄许久没见天日的长剑。剑身连着剑柄的位置已经松动,拿在手里咯愣愣地直响。多年没有好好保养,剑刃暗淡无光,还有斑斑点点的锈迹。

勇者买了磨刀石,耐心打磨了一段时间,总算让自己的宝剑看起来没那么寒碜。

勇者开始戒酒,跑步,在员工宿舍里做俯卧撑与仰卧起坐,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寒碜。

当年披在身上的锁子甲早就不见了,他特意让学校里动漫社的同学给他做了一套,主要材料是锡纸,离远看还是蛮炫酷的。

龙呢?专门有那么几天,勇者来到龙的家里,用大力胶带把龙翅膀上的窟窿补了一遍。他还托朋友从搞来了不少烟花鞭炮喂给龙吃,“对于增加火力还是很有用的!吐两口大的把它们都给震住!”

“下午两点,你飞到金融街,绕着大楼多飞几圈!让大家都看见你,吐火的时候注意点儿,别把人都吓跑!你飞一会儿之后,注意往下看,看见我用剑指着你,你就往下飞!”

“放心吧!”

“等我拿到钱,咱们就去新西兰吧,那里空气好,对我干儿子成长有好处。”

“嗯,用大飞机把我运过去,我自己可飞不动。”
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,勇者身披银闪闪的锡纸锁子甲,扛着包裹好的长剑出门了。去地铁站的路上,大家都在关爱智障的眼光看着他。

同样也是十二点半,龙从睡梦中醒来,它昨天晚上吃了不少肉,当然,也吞了不少火药,它感觉浑身都充满力量,龙扇了扇翅膀,原来漏风的地方已经被补上,院子里的桌椅石块儿都被翼下之风吹飞。硕大的灰色身躯迎风而上,大力胶站住的位置与空气摩擦产生撕裂般的疼痛。正午的骄阳照在龙身上,大地划过龙形的阴影,三轮车司机、煎饼果子摊主儿都抬头观看,而后忙于手头的事儿。

龙在天空上盘旋,感受清澈的空气划过它的脸颊,它狭长的黄眼珠湿润了。它向西边飞去,以它的速度,两点钟之前便能飞到目的地,不过,提前一会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对吧?

勇士走到地铁安检口,突然意识到自己带着个不可能上地铁的东西,于是扛着宝剑转身就走,跑到附近的公交车站,赶得好不如赶得巧,上一班车刚刚开走,勇者追着尾气跑出20多米,司机也没停车,下一班公交至少要四十分钟以后。

勇者的锡纸锁子甲闪着银光,引人侧目。纠结再三,他决定打一辆车,伸手拦了半天,终于有一辆车愿意载他。时针指向一点整,按理说一小时完全来得及,可是勇者怎么会想到堵车了呢?

龙已经在金融街上空盘旋很久了,还没有到约好的时间,勇者没出现。街上人本来不多,龙出现之后倒是来了不少凑热闹的。高楼大厦里的白领们正拿着手机给龙拍照,龙十分得意。

“拍吧拍吧!看吧看吧!我可是巨龙!会喷火的巨龙!你们的祖先都畏惧我!看我的烈焰吧!”

龙清了清嗓子,仰头向天,呼啦啦,好大的火苗啊!龙甚至听到了众人的惊呼,也看到了一排排身着制服的人在它身下排成队列。

“没关系,你们的勇者会把我解决的”,它想。

此时,勇者在出租车上吹空调,出租车在马路上排长队。还有3分钟就2点了,路程还有一段儿距离。

一阵悦耳的音乐过后,车上的广播说金融街附近有会喷火的龙出没,目前军警已经封锁附近街道,请市民注意安全。司机师傅听完后,说,“ 你不就是要去金融街吗?也没多远了,你自己下车走过去吧,我不去了。"

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都结了车费,勇者本想晚上喝龙再好好喝点酒吃点儿肉,现在,他只能扛着剑向约定的地点奔跑,硕大的肚子与久不经锻炼的肺成了他的累赘,没两步就气喘吁吁,但是勇者毕竟是勇者,他跑啊跑,跑啊跑,终于跑到了目的地。

龙在天上飞,吐火吐得欢,地上围了好多人在看,勇者挤过人群,穿过最内侧警察拉起的警戒线。勇者撕掉长剑上包裹的报纸。“ 老伙计,不好意思,我来晚了

勇者脚踩在台阶上,右手执剑,大声喊道:“恶龙!下来受死吧!”

龙听见了勇者的声音,低头一看,那是龙曾无比熟悉却许久未见过的造型。

龙附身向勇士疾驰,勇士高高举起长剑!

砰!砰!砰!龙左半边身子爆炸了三次,龙的哀嚎声划破了天际,如同一块破布般,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重重得甩在勇者面前,黄色的眼珠顿时失去了光亮。

勇者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,大脑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干了,他想走到龙身旁,却被热心民警架开了:

“ 大爷,太危险了,快走吧!这畜生再厉害,也挨不了3发火箭炮对不对?

4

龙死了,勇者不是勇者了。还好,勇者在龙的故居发现了龙的蛋。

“这孙子,真不义气,生孩子了也不告诉我一声”。勇者拿着玄武岩质感的龙蛋心想。

勇者天天把龙蛋放在燃气灶上烤,烤了10个月,终于孵出了小龙,和龙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一点。

即使又有了龙,勇者还是不打算做勇者了。小龙6岁那年,他亲手给小龙背上了书包。小龙决不能像它的爸爸和干爹一样坑蒙拐骗,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,他还想送小龙去留学,最好是新西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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